剑三存文地/只写BG/能分清的地得,看文的大家不用担心
一个闲人天地间
 

居然还能看到于睿卡卢比的官方粮……本来我都快半脱坑了,官方强行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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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卡睿坑这么久,总觉得任何语言在卡卢比对于睿的感情都是苍白无力的,想把他刻画成痴情种,又觉得小家子气,想把他刻画成不沉溺儿女情长的豪杰,又觉得过于冷酷。不管怎么样,都写不好这俩人的感情。我只想对他们说:赶快给我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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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人口…真的好久没有来lof了OJL…复键用的小短文还在慢慢磨合…依然是卡睿

终于找回我的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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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卢比x于睿# 大漠雪归人 (十四)



“万花?”卡卢比惊异道,“你的意思是…”

于睿点点头,“是,我希望你能去那里医治…不,是一定要去。”于睿像是为了确定什么,最后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卡卢比静静地看着她闪烁的眸光,看着她在烛火映照下愈发亮的眼——那双只有当她下定决心时才会神采飞扬的眼,眸光闪烁,像是掺了星子,他一直静默地看着。自从发觉自己爱上了她后,他就喜欢上了沉默。

他的身体他最清楚:被狼牙军射的那一道箭伤还在他的腰上突突地烧灼,新伤混着旧伤,毒素沿着经脉虬曲蜿蜒地蚕食着他的血气,针吊着他的心脉,——即使伊玛尼为他号脉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切他也都了然。

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看着于睿满怀期望的脸,也笑了:“我会去。”

于睿本以为他一定会踌躇不决,不曾想他竟这么快就答应下来,一脸讶异,不得不再次确认:“你答应了?”

“嗯,我要去。”

于睿激动不已,不自禁地握紧他的手,“这青陀罗花毒也并非是不可解,只是无法用寻常的法子来解。青岩万花有个叫裴元的神医,号称'活人不医'。像你这样的奇毒,他应该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一定有!”

卡卢比笑着点点头,“嗯。”

于睿看着卡卢比嘴角自始至终挂着淡淡的笑着,仿佛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她终于发现了什么,“…你不相信我?”

“怎么会?”卡卢比很想倾身跟她靠近一些,却发觉自己身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既然你说有人能医得好,那就一定能医得好。”

于睿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她强撑着笑颜,继续说下去:

“这青陀罗花毒之所以被称为奇毒,只是因为其毒发表现较之寻常的毒物更为奇诡:它不像苗疆巫蛊,是由于蛊虫作祟,令人智昏,但只要将蛊虫从体内逼出,便可好转;也不像海外巫术,是由于山魈精怪附于人体,只要施咒驱邪便可。可是,毒必有解,只是因为前人没有痊愈的记录,就认为这毒无解,岂不是太过武断吗?所以,我们不妨试它一试,什么旁门左道、奇门诡术都试试,总会有一个有用的!”

卡卢比看出了于睿的刻意掩饰的紧张,他轻轻地回握她的手,“好,我听你的。”

“你还能活下去、你一定能活下去!”于睿看着他的眼睛,“你命不该…”接下来的话她急忙刹住了,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沉吟片刻,卡卢比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于睿低着头,用力地握着卡卢比骨节分明的手,摸着他嶙峋的瘦骨,柔软的指尖,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在轻轻的发颤。

“嗯。”于睿扬起头来,笑着道,“我们一起去。”

“好,那我这就差人禀教主,明晚备好车马,后天出发。”

“这么快就动身?”于睿惊呼,“我认为以你的身子,你还应当再静卧休养几天…”

“反正再怎么休养也不过是当几天大夫练习针灸的布偶人,与其平白无故给自己的身体多开几个洞,不如趁毒发至最后阶段前立刻驱车前往。”

于睿思忖片刻,也同意了他的提议,“这毒发需四十九天,从这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青岩,最迟也要一个半月。事不宜迟,你的话有几分恰当。”

“好,那我这就让人去禀教主。”

“不用,让我亲自去吧。”于睿起身,“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我这就去。”

说着,于睿便转身向屋门处走去,方要推开门,便听得卡卢比在身后叫住了她,“等等!”

“怎么了?”于睿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望向他。

卡卢比也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了叫住她的冲动,还未意识到,话便已经出口了。他怔在原处,与她对视了几秒,最后只得说:“…没事,你去吧。”

于睿虽然心下疑惑,却也只好点头,冲着他笑道:“放心,教主一定会同意的。”说完便推门离开。

卡卢比卧在床榻上,沉默地注视着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的手。青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浮现,筋脉突突地跳动,他这时候才开始隐隐觉得疼痛。


*

何方易在外头听了二人在房内全部的对话,于睿推门出来看到他也不惊讶,只是向他点点头:“辛苦。”

何方易早已知晓于睿察觉到了他,所以此刻也不躲闪,“哪里,真人难道不比我辛苦?”

于睿笑了笑,不置可否。她径自向前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向何方易,“一起走?”

于睿静静地伫立在在月光投下的暗影内,一双明眸注视着眼前的人,

“…还是来阻止我?”

何方易看向于睿,神情复杂,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我不阻止你,教主也绝不会答应。”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前去面见教主,与他商议此事。”

何方易激动地向前一步,“真人!您明知道前路渺茫,为何还要坚持下去!”

“世上哪来那么多'为何'?古往今来,有多少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你若要笑我偏执,那便笑吧。只是他的命,我是千方百计要保得!”

“现在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连年兵燹,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断然不能冒行啊!真人请三思!”

“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哪里容得我们三思?!”这是何方易第一次见到于睿动怒,只见她厉色道:“若是因为优柔寡断的'三思',让本能医治的病回天乏术,就算再享得这盛世天下,你我就能心安吗?”

何方易被说得哑口无言,只是觉得胸中有一口气堵着,卡卢比是他最亲的兄弟,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里日渐虚弱下去?可是、可是,连那位西域神医都无奈地说不可能,纵使她是天下智绝,又能从哪变出良方来呢?

“…看着好兄弟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换谁能心安?”何方易咬着牙,颤抖着攥紧了拳头,“只是…这样的事情…此前从未有过,谁能担保这条法子一定行的通?若是到了那里,方知无可奈何,那岂不是……”

“法子行不行得通,也只有试过才知道,若是连试都不愿试,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你总是在顾虑,于睿。


旧时旧忆如同潮水泛起,她忽然觉得夜色很凉,不自禁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真人,务必三思而行啊!”何方易深深地低头一抱拳。

“…我一直都在'三思而行'。”于睿道。

“从以前到现在, 我最擅长的事便是瞻前顾后,最喜欢的事便是万事俱备,我比你还厌恶飘渺无望的前路。”

“只是,因为我的犹豫不决、我的心事重重,让我错过了许多的人…和事。我已经领教太多、也辜负太多,我不想让自己后悔,也下定决心不会再后悔。”

“所以我一定要救他,只有这件事我一定不能给自己留下遗憾。裴元能否救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留在这里,他必定会死。”

何方易再也无话可说,只是低头沉默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可能保证?”

他抬起头来,眸子晶亮,朗声道:“真人!您能保证?!”

于睿被他的眼神震慑住,终于,微微定住了心神。

“我保证。”

何方易直视着她的眼,似是要望进她的心里。

于睿不知为何,被他盯得心里陡然没了底气。

“大漠的沙鼠站在幽谷里望着天,看到了漏下来的天光。”忽的,他背向她,开口道。

于睿略微一怔。

“他以为这是来拯救他的光,却不知道那其实是太阳,太阳普照万物,根本无暇顾及一花一草一木,更不可能顾及到一只小老鼠。”

他又回头看向了她,“你这个女人,是真的绝情。”

他扭过头去,似是不愿再看到她,“在教主那儿再会,清虚真人。”

于睿望着他步履匆匆离开的背影,慢慢地溶入了黯淡的夜色。


…太阳…吗?

于睿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细细咀嚼着何方易方才的话。

她没想着反驳,因为她根本无可辩驳。甚至在听到何方易如此不敬地称呼她时,她的心里也腾不起一丝怒气——因为她确实如此凉薄。

相比起卡卢比炽烈深厚的爱恋来,她宛如一块冰,只会静静地融化,在火面前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不是纸,不会炽热地与火纠缠,她只会静默地、慢慢地融化,一点、一滴,最后化成一滩凉凉的水,在火的炙烤下无所遁藏。

于睿从沉思里抽身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

不知不觉已经踱回纯阳营地,只见三三两两的弟子正在收拾行囊,大部分的弟子都已经沉入梦乡。

玄静远远地便瞧见了于睿,忙迎上去:“真人,都已准备停当了。”

于睿仍有些怔忡,似是隔着云和雾,任谁说话都隔着朦朦胧胧的纱,看不清,也听不清。

“真人。”玄静又扬高了声调。

于睿如梦初醒,眸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何事?玄静。”

“高阶弟子的行囊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晚即可动身离开。”

“哦…哦,好的,”于睿支支吾吾的,“那个,妙清呢?”

玄静无奈地挠挠脑袋,“她估计在哪处跟那个明教的小哥聊天去了吧,毕竟明晚就要出发了,真人您也知道的,他们俩…”忽的就止了话头,似是觉得在真人面前谈这件事不太妥当。

“这丫头,也不必这么心急的,”于睿笑着叹了口气,“她左右也得再待上三四晚,普通弟子得等高阶弟子启程后方可离开。”

玄静盯着于睿看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待他发现于睿正在注视着自己,似是要等他开口时,才面露难色道:“真人…我听闻…您要陪同明教法王前去青岩…确有此事?”

于睿面上仍是笑着,也不恼他的唐突。

“我、我也是今日听明教的几位弟子闲话时才知道的…我原以为真人会随我们一道回纯阳…虽说法王殿下的伤是为了纯阳…可…”

玄静磕磕巴巴地说着,脸上一片涨红。


你这个女人,真的绝情。

不知为何,于睿脑内突然响起何方易这句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道:

“大义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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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靠居然隔了这么久!

突然好担心自己写的于睿被大家讨厌…

希望大家能够看得开心

虽然剑3NPC(还是BG)真的好冷门…我都怀疑真的会有人搜这个tag吗………但是写着也是为了自己开心的,等到没有一个人看了的时候再弃坑吧(冷圈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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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卢比x于睿# 日子(短篇)


暮年的岁月像是无底的水池,时间就从这里慢慢流走。





*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溪水潺潺,自山前的悬泉坠下,激起一簇簇白色的水花。青天碧落下,阳光无遗地铺洒在这片水域,粼粼的波光晃动,眨着柔媚的含情的眼波。

阳春三月,正是鳜鱼肥美的时候。到了四月份,鳜鱼要回温暖的浅水产卵,则必要经过这一湾。

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溪水里,赤裸着上身,宽厚的背脊上泛着清亮的水光。

他沉默地注视着水底,溪流绕过他的身分拂而过。长久地伫立着,就像一尊水中的石像。

忽的,手如疾风,只见他猛然向水下一掏,转瞬间便捉到了一条巴掌大的鱼。可怜的鳜鱼还在奋力地挣扎,妄图挣脱,无奈这人的手宛如铁笼,有力地钳制着它。

那个男人看也不看鱼一眼,径直向岸上的竹篓抛去,正中篓筐,震得竹篓摇摇晃晃。

“一、二、三、四…”

一旁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蹲下,数着竹篓里挤挤攘攘的鳜鱼。

男人侧着头,径自拧干湿湿的长发,“多少了?”

“…十条、十一条!”老妇人兴奋地叫嚷起来,“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一刻钟捉这么多鱼的,好、好!”

老妇人啧啧有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的夸着。男人拧干了长发,蹚着水走过来,弯下腰,在竹篓里挑挑拣拣,最后在竹篓底摸出一条最瘦小的、还半死不活的鱼。

“我要这个。”

“只要这么一条?”老妇人惊呼,“不行不行,这鱼是你捉的,我怎么好意思拿走其他的?”

男人终于笑了笑,“家里不爱吃肉。”

说完,他走到树下,取下树枝上晾着的上衣,也不顾身子未干便草草地披上。

“走了。”

男人一边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一处,一边迈开步子,沿着松林间的沙路向前走,不一会就隐没在了层层叠叠的枝柯里。

老妇人望着男人的背影,目光意味深长。

末了,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起身掂了掂竹篓。

“嗬,还挺沉。”






*
于睿坐在院子里,春天的日头正好,融融地化着,熏蒸得家里的物什散发出木头的暖烘烘的味道,一扫寒冬的阴森气。

她慢条斯理地把书箧里的书一摞摞拿出来、翻开,再一本本地放到长廊上去曝晒。

以前在华山时她从来没这么做过:一来华山山顶终年积雪,若是将书放在外头晒,不小心粘了雪片,太阳一晒便晒化了,反倒弄湿书页;二来这些事从来不烦她操心,总会有书童去做。

她将书一本本地摊开,从外廊的左边一直铺到右边。感到累了,就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四四方方的规制,天光从四面繁密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天井投下一片浓浓的绿荫,夹杂着斑驳的光影。

现在是孟春,山鸟还没有从冬日的清冷里回过神来,四下一片静寂。初春静沉的阳光横浸窗棂,洁净地映在书页上,平铺开恬静。

于睿刚想靠在柱子上打个盹儿,只听得柴扉开了,接着是脚步声。

于睿眼皮也没抬一下,“回来了?”

“嗯。”

卡卢比径自走进院内,刚想跨上门阶,却发现无处落脚,只好尴尬地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晒书?”

“是啊。”于睿答道,“之前下雨的时候忘记把书箧收回屋内了,在院子里被雨淋了一整天,我担心书经了雨会长霉。”

卡卢比点了点头,接着向西边的厨房走去。

于睿对着空气嗅了嗅,忽的睁开了眼,“鳜鱼?”

卡卢比笑了笑,“鼻子真灵。”

于睿也跟着笑,“现在正是鳜鱼肥的时候,从你进门起就闻到一股鱼腥味,没想到还真是!”

卡卢比把鱼放在砧板上,拿过灶台上的菜刀,刷刷地剔起鱼鳞来。

“鱼让给李奶奶了没?”

卡卢比点了点头头,忽然发觉她看不见。

“让了。”

“让了几条?”

“八条。”

“好。”于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能在这深山里安顿下来,多亏了她的照拂。以后我们有机会就多帮帮她,就算是知恩图报了。”

“嗯。”

卡卢比利落地切去了鱼鳃,剁去鱼头,随后将鱼平放,按住鱼身,紧贴着鱼骨横向将肉切下。他切得很是小心翼翼,仔细着不切下鱼的碎刺。

“是蒸着吃呢还是做鱼汤喝?”

“你选一个。”卡卢比头也不回地答道。

于睿思索一会儿,“那还是做鱼汤吧,好久没喝鲜汤了。”

“行。”

忽然,于睿似是想起了什么,大喊着:“记着加葱花和姜丝!”

卡卢比又笑了,“好,都加。”

当卡卢比端着鱼汤出来的时候,于睿正在拾掇外廊上的书。

“吃饭了。”

于睿应了一声,接着来到天井的石桌旁坐下。

卡卢比盛了满满一碗汤,刚想把一大勺子鱼肉倒进去,于睿连忙制止了他。

迎着卡卢比疑惑的目光,于睿解释道:“我素淡惯了,吃不得大鱼大肉,盛些姜丝和枸杞就行了。”

卡卢比不置可否,却也顺从地把碗里的鱼肉捞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惨黄的姜丝。

他把汤放到于睿面前,“离开多久了,怎么吃食习惯还没改过来?”

“习惯是得跟人一辈子的,哪能这么快就改过来呢?”

“总吃些素菜,对身体不好。”

“都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身体不好。”于睿笑得眉眼弯弯,“这话你若是对少林里的各位长老们说去,仔细你的皮!”

于睿捧着碗,当心着烫,吹了好一会儿才啜了一口,“真鲜!”

她转过头来冲卡卢比笑道,“用溪水和清溪里长养的鱼做出来的汤就是不一样,甚至比长安一些店家做的还要好。”

“以前跟着沙漠里的旅人学了些厨艺,没想到今天能派上用场。”

“在山里这些年,你的厨艺见长我也是深有体会的。”于睿笑着觑他,又贴着碗沿喝了一大口。

“你如果喜欢喝,那我给你煮一辈子的鱼汤。”

于睿不小心呛到了,剧烈地咳嗽着,呛得满脸通红。

卡卢比赶紧拍拍她的背,“慢点喝,急什么?”

于睿一面咳一面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咳…不、不急…”

他总会冷不丁冒出几句让人无言以对的傻话来,她本来早就该习惯了,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是会被他吓一跳。

厨艺见长,说痴话的工夫也长了。





*

这是他们住进山林里的第八个年头。

安史之乱已经结束了十年。尽管兵戈扰攘、战火纷飞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赤地千里终究会绿野万顷,但是战火依然在为人们的心里留下一道道可怖的伤疤,永远无法磨灭。

在李怀仙献范阳投降的那一年,于睿回到了华山。所幸纯阳宫据华山天险,战火并未过多波及这片洞天福地。但是纯阳内的教务依然落下了不少,于是于睿留在教内焦头烂额地处理了一整年的事务。直到第二年春天,待教内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后,于睿寻了个由头下山散心。一路上一面抚慰、帮助因战争流离失所的流民,一面游山访水、体察风土人情,最后与同样在中原之地滞留的卡卢比不期而遇。

彼时她与卡卢比早已彼此放下心结,甚至可以说是互通心意。二人顺理成章地一道游山玩水,最后寻到了一片山林,便在此地住下来——不曾想一住便是八年。

于睿还记得刚开始与卡卢比住在一个屋檐下时的窘迫和不安,虽然二人那时已经互相表白心迹,可是待到真正地同吃同住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以说是卡卢比的痴心将她捂热了,纵使她再怎么冥顽不灵,也该被他所打动。

于睿选了个朝南的山头,二人就用山林里的松木搭起了一个房子,家具物什有的是在山下的集市里找匠人做的,而小一些的器皿就自己着手做。

江南丰腴的土地,蕴蓄着长养一切的热度。于睿在院子外辟了一块地做菜畦,种上些荠菜、马齿苋和枸杞头等野菜,过午浇点水,时不时地用耙子松松土。长势都很好,春天到了便发出芽来,经了春雨后就嫩绿的一片。

春初水暖,沙洲上还会冒出许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于睿偶尔兴致来了也会下山去择一些。

百姓渐渐地从兵荒马乱的阵痛里恢复过来,继续过上从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安稳日子:农夫耕地种田,渔父静坐江渚垂钓,樵夫在山上打柴,村妇则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头或缝鞋子或绣花。

于睿发现了村子里鲜有身强力壮的青年,进进出出的都是老人、妇姑和孩童,一问才知道因为军队征丁,村子里的男人都参军打仗去了,回不来的或战死沙场或留戍边地,回得来的多半都是伤残,不是缺了胳膊就是断了腿,下不了地,只能坐在家里耗日子。

国家兴亡,苦的总是黎民黔首,此前于睿尚且不知,总以为天下动荡,百姓总归有安身立命之所,不会致无立锥之地,现在看来不然。

于睿感慨,便和山下的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沟通了一番,开始设塾教书。村子里的孩童听说来了个“女先生”,都纷纷跑来看个究竟,一时间塾堂变得热闹起来。

卡卢比本不愿意让她去:她现在早已不是当年只身闯大漠的小姑娘了,就应该躲在山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是又担心她日子过得无聊,就只好随她去了。

明明这是他长此以来梦寐以求的生活,在寂静的山林里辟一块地,搭一个房子,在清幽的所在和她过着不理尘廛的日子。

他本以为她也是如此想,没想到她骨子里还是没变,还是一刻也闲不住,总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卡卢比抗议过,认为她为了江湖之事操劳了半辈子,理应安享清闲。抗议几次无效后,也只好纵容着她的脾性。

明明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为何她还不愿意多花些时间来陪他呢?

卡卢比总会在独处时不自觉地思考这个问题,思前想后,一筹莫展,仍不得其解。卡卢比告诉自己无须忧心,有的人好清闲,有的人爱忙碌,这只是天性使然。可是每当看到于睿匆忙的背影,这个问题仍会浮上脑海。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只是他们一生的追求不同。

他这一生只求得与心爱之人携手相伴,无论日子是清贫还是富贵,安稳抑或跌宕,只要能有她在身边就好,日子只要慢慢过下去,那便是幸福的。

他以为她也是如此想的,事实居然不是这样,但也果然不是这样。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

于睿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不自禁“啊”地叫出声。

“怎么了?”卡卢比问。

“长白头发了。”于睿无奈地笑,“真是不服老不行。”

卡卢比放下了正在叠的衣服,走上前去,“让我看看。”

于睿放下了镜子,分出鬓角边的一绺,“呶,在这儿。”

在那一绺青丝里,确实夹杂着几根银色的发丝,不仔细看也看不见。

“没关系,不显眼。”

于睿笑了:“白发如秋草,一旦发现了几根苗头,不出几年就全白完了。观里的嬷嬷多,我比你清楚。”

卡卢比沉默着,静静地看着那一绺乌发中的银丝,“要帮你拔掉吗?”

于睿一怔,缄默了片刻,才释然地笑道,“拔了就不会再长了吗?还是任它长去吧。”

卡卢比安静地抚摩着那一绺发,“西域的女子都是用草木灰来黑发的,我听闻中原女子也有用覆盆子和黑豆捣成膏状来涂抹,以此黑发。”

于睿大笑,“你还认起真来了!真的不用,你不要费心,我只是在感慨岁月催人老罢了。”

看卡卢比仍是缄默不语,于睿便把篦子递给他,“帮我篦发吧。”

卡卢比接过,于睿静静地背过身去,阂着眼。卡卢比拿过一缕长发,轻轻地往下梳。她的长发很柔顺,有着淡淡的兰花油的味道。他在集市上见过女子用的梳头油,有茉莉、有木樨花、有玫瑰,不一而足。只是还从未见过兰花的,带着幽幽的冷香,空谷幽兰,贞静的,柔娴的,不搔首弄姿。

此时正值晌午,院落光影浮动,暗香吹拂左右。午后湛明的阳光透过窗格漏进来,铺在于睿如瀑的长发上,光蔼花气也漾开来。卡卢比静默地梳着她的长发,一绺一绺,一缕一缕,仿佛午后的时光都慢了下来。

手上一用力,于睿又是一声惊呼,回过头来略有些怨愤地看向他。

还未等于睿开口,卡卢比伸过手去,摊开掌心,“帮你拔下来了。”

于睿看着那一根静静地蜷曲在卡卢比掌心的银发,哭笑不得,几次张嘴欲言,都无话可说。最后才叹了口气,“我都没有不服老,你在倔什么呢?”

卡卢比只觉得胸口很堵,不知道跟谁生闷气:“你没有老,于睿。”

于睿笑了笑,不说话。这时候卡卢比真的有些生气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他猛然抱紧于睿的肩膀,于睿吓了一跳,只感到他温热的吐息喷在脖颈,一呼一吸。

“你不需要担心变老,于睿。就算你变老了,那也是一个可爱的老妇人。”

于睿觉得他说的这话煞是可爱,不自禁地回过头去,额头抵着他柔软的唇,轻声道:“我没有在担心,是你在担心,卡卢比。”







*

桃花提着一篮子的鸡蛋,一面催着弟弟小豆子赶紧向学堂跑,一面也紧紧跟在弟弟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今天,奶奶不知为什么给了她一个篮子鸡蛋,让她跟弟弟一道去学堂,把这篮鸡蛋送给教书的女先生。

“昨天刚下的鸡蛋,怎么今天就送?我们自己都没吃上呢。”桃花不满地扁了扁嘴。这些鸡蛋个大浑圆,家里面的老母鸡一个月也就下一次,就这样一窝全送了,也太可惜了。

奶奶作势要打她,“什么糊涂话!怎么这么不懂得感恩呢?”

“感什么恩啊!”桃花赶紧往后一躲,“只是一个教书的先生嘛!再说了,我们家小豆子没少挨她打手板呢!昨天回家手上还红一道紫一道的,您怎么还向着她!”

奶奶强硬地把篮子塞到桃花手里,“那也是他不学好,该打!再说了,不为这个,就算为了卢公子每天为我们的那些捉鱼,这鸡蛋也得送!我还担心人家嫌我们小气呢!”

桃花一怔,愣在原地。什么?卢公子?

“这、这关卢公子什么事?”桃花一听到关于他的事,立刻磕巴了起来,还烧红了脸。

“人家是一家人,怎么没关系?”奶奶斜觑了她一眼,又背过身去切菜。

一家人?!这句话宛若五雷轰顶,震荡得她半天没缓过神来。

桃花喜欢那个头发灰白的西域人,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情。

起初她听说村子里来了一个捉鱼很厉害的青年,还不以为意。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外头总有一些流民逃进村子里来避难,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而且那些难民因为长时间的流离失所,风餐露宿,皮肤都晒得黝黑,浑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布,乱蓬蓬的头发结成一块,看起来就脏兮兮的。娘说的没错,臭男人脏起来跟叫花子一个德性。

后来听村里年轻的女孩子说,这个青年是个西域人,身材颀长,皮肤白皙,鼻子高挺,眼睛还是红璎珞一样的暗红色,模样很是俊朗。

村里人还说这个青年怕是习过武,不仅目力过人,搭箭弯弓便能轻轻松松地射下高空的大雁,还手如疾风,上次葛大娘家里进了贼,盗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手中的刀就被他夺下,还赤手空拳地格挡了其他贼人几招,不出一分钟便制服了所有的盗贼。

桃花知道这个青年也帮奶奶捉鱼后,原本激起的好奇心就更加按捺不住了。趁着奶奶一如往日外出打渔的时候,也跟着一道儿去,这才终于见到了真人。


说是天人当真一点不为过。

彼时的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宽厚的后背,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水珠顺着他刀刻般的下巴留下。他立在水中央,正侧着头拧干湿漉漉的长发,余光瞟见了她——眼神一下子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桃花心怦怦跳得厉害,脸想必已经红成了苹果。

青年目光清冷,却盯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桃花也傻傻地盯着他,他每走近一步就感觉呼吸一滞。

终于,青年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转过身去将手里的鱼往岸上的竹篓里一抛,扯过树梢上的衣服,随意披上便离开了。

一见倾心。桃花活了十七年,总算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当她听到学堂里教书的女先生竟和卢公子有干系的时候,心中的震惊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可是…”桃花磕磕巴巴道,“那位教书先生看起来比公子年纪大多了!能有什么关系呢?”

奶奶笑了,“你以为是哪种关系?兴许人家是姊弟呢。”

这下,桃花才重重地舒了口气。太好了,卢公子还不属于任何人。话虽如此,她也万万不能懈怠,要知道在这个村子里与她竞争卢公子的年轻姑娘可多着呢!

桃花胡乱地想着心事,终于来到了学堂。

学堂是一间不大的草庐,就建在溪边。溪岸边青草茵茵,郁郁葱葱的树木为这小小的学堂投下了浓荫。

卡卢比此时正倚在树下,抱着肩等于睿下课。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微风吹拂过他银白色的长发,光斑落在他身上,泄泄融融地晕开。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融化。

呼吸停滞的感觉又来了。

不行、不能在这时候打退堂鼓!这可是最好的机会了!桃花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

“那个…”

卡卢比抬起了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来念书的?”

“啊?”桃花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不、不是,是我弟弟!”

卡卢比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桃花低下头,把篮子往前一推,“这…这个给你!”

卡卢比一怔,“我?”

桃花使劲地点了点头,脸颊烧灼一片,若被他瞧见可就糗了。

卡卢比接过去,笑道:“谢谢。”

桃花用余光瞧见了他上扬的嘴角,心怦怦地跳得更厉害,有如擂鼓。原来他也会笑!

微风习习,吹得桃花刚刚簪好的发又恣意地飞扬起来。桃花有些羞怯,忙侧过身去用手压了压头发。

“茉莉?”

卡卢比这冷不丁的问着实把桃花吓了一跳。桃花脸涨得通红,眼神闪躲,“什、什么?”

“你用的是茉莉的梳头油?

怎么会有人一见面就问女孩子这种问题!桃花脸红得要滴血,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只好胡乱地捣头。

她听见他又轻轻笑了一声,羞愤之情涌上心头,她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茉莉和兰花的花香果然不太一样。”

兰花?好端端的怎么说到兰花去了?再说了,有哪个大丈夫会关注女子的梳头油来?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人!

桃花憋了一肚子气,本来想清高地拂袖而去,可是一看见眼前人嘴角淡淡的笑,气就消了一大半。

哎呀哎呀,出息、出息!虽然懊恼,可是这也没办法。谁叫这西域里的人有鼻子有眼的,个个都标致,就算诚心惹人生气也恼不起来。

“那个…”卡卢比又开口。

“怎、怎么了?”

他的眼神飘到了一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家里有染膏吗?”

桃花这回是真的困惑不解了,“这倒没有…就算有我也用不着呀。”

这人可真是奇了怪了,又是梳头油又是染膏的,怎么就跟头发过不去呢?

这时,桃花注意到了他肩上灰白色的发丝,若有所悟地叫出了声:“啊!我知道了!你想把自己的头发染黑?”

卡卢比失笑,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唔。”卡卢比瞟了眼学堂,“好像快下课了。”

“哎,你还没回答我呢!”眼看卡卢比转身就要走,桃花忙上前一步,方欲捉住他的手,没想到被他先抢一步,她被轻轻地往前一拉,便靠到卡卢比胸前。

只见卡卢比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忘记刚才的对话吧,也不要告诉给别人,好吗?”

桃花仿佛被梏桎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点点头,“…好。”

卡卢比冲着她笑了笑,“一言为定。”说着,便迎到学堂门前,和刚出门的那位女先生打了招呼。

唯有桃花还傻傻地怔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那如梦般的一幕。

真的是个奇怪的人。





*

于睿正在逐渐衰老。

卡卢比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他注意到于睿的白头发时。而现在,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衰老”这件事。

她一向喜欢早起看书,渐渐地,她变得愈来愈嗜睡,原本鸡鸣而起的她现在能一觉睡到日中。而卡卢比也不忍心叫醒她,只好任她睡下去。每当她睡醒后,总会埋怨为何不早些叫她起床。

她的记性也变得差起来。自她住进深山后,虽然极少下山,但也会通过书信与外界的故人保持联系。但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是否回过信,得思索半天才能记起。

意识到自己正变得愈来愈糊涂对于天下智绝的她一定是不小的打击。可是卡卢比从未见过她露出哪怕一丝丝脆弱的模样。她还是这么的骄傲、清高,还是如同以前一样,意气风发,永远地矫首挺胸,说话没有一点磕绊含糊,条理分明,不容许自己出任何差错——她还是那个凌然于万丈山巅、超尘逸凡的清虚真人。

只是在忽然之间,卡卢比开始注意到她挺拔的背影开始有了弧度,眼角布满了细纹,白头发真的如秋草般,长了一片又一片。

她在变老。

可是他却不会。

卡卢比终于在知天命的年纪,发觉了这个事实——他无法衰老。

其实并不是无法衰老,只是他的衰老比起常人要来得慢。他的族人在地底繁衍生息了数百年,终年不见天日,在身体构造上或许已有异于常人,只是他先前不知。因为族人常年的互相厮杀,族中少有男青年能活到他这个年纪,而自从从地底来到地上,他也鲜少与族人取得联系,身边无人参照。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确认——他真的是个异类。

每当对上村里的年轻姑娘们或爱慕或羞赧的目光,他总会感到无奈。明明自己的年纪做她们的爹绰绰有余,可是他不敢明说,一来他不愿意拂了她们的心意,二来若被村里人知道则太过招摇。

于睿却像是看不见似的,依然待他如平常。她似是毫不在意他异样年轻的外貌,从不向他提及此事,也不过问。她还是趁着日头西斜的时候下山教书,偶尔还会来溪边看卡卢比捉鱼,得了闲便在院子里晒书,日子仍慢慢地过着。

她这般优哉游哉的态度,总让卡卢比疑心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不过仔细一想,她早些年游历江湖,北至不毛,南达蛮荒,一路上奇人异士想必见得多了,兴许像跋汗族这样生活在地底下因而推迟衰老的民族也算不上稀奇,因此他也不打算主动与她提起这件事。

况且日子还很长,若是当真过了五年后仍是现在的模样,还来得及告诉她他们族人的秘密。

他觉得日子还很长,战火硝烟已经远离,这片曾经迸裂出刀光剑影的焦土终于又满载着新生与希望,生者从亲人的枯骨中获得了重生,流离失所的流民在腐朽的城墙根下又开始呼吸。万物都在复苏,人们都在逐渐从山河破碎的阵痛里恢复过来。

直到一天晌午,他正在小溪旁漂衣服,学堂里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跑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卡卢比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于睿在书堂里晕倒了。

赶过去看时,于睿已经被村民们送到了临镇的医馆。医馆里的大夫说了些高深莫测的话,只说是什么气虚,原因在先天禀赋不足、后天失养卡卢比听得心烦意乱,后来仔细追问才知道是因为于睿劳伤过度,身体久虚伤元,一言以蔽之就是劳累过度,倒下了。

卡卢比这下有十足的理由让于睿足不出户了。她半生操劳,明明都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为何还是这么耐不住闲呢?

这下好了,无论于睿有如何的理由,卡卢比都能用淡淡的一句“你需要养病”来堵上她的嘴。

于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步入老年,渐渐地开始不再争了,神采飞扬从她的脸上褪下,虬曲的皱纹起初是在她的手上划刻,渐渐地蔓延到了她的脖颈,耷拉着,快要滴落下来。她的头发真的全白了。

像是一夜之间的,她就老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于睿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卡卢比一开始听到这句话总是闷闷不乐,总会板着脸责备她不能将晦气话挂在嘴边。

“这怎么是晦气话呢?”于睿笑着问。

卡卢比沉默着,仍是阴晦着脸,手上却不停歇,他使劲地抖了抖湿漉漉的衣服,抻好,挂在晾衣绳上,又弯下身去拿起木盆里的另一件。

于睿端着茶,靠在外廊的门柱上,静静地看着卡卢比的背影,像是读懂了他沉默里的话,又笑了。“你脾气还是这么倔。”

卡卢比终于开口了。“我没有。”

于睿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地看着,半晌才道:“我们养只猫吧,卡卢比。”

卡卢比手上动作一停,回头看着于睿。“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养猫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养只猫儿来逗弄。”

卡卢比笑了,只当是她顽童心性,没当真。“你养病就很辛苦了,再养猫我担心你忙不过来。”

“哪来的胡话。”

于睿大笑起来,卡卢比也笑了。他终于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舒展了一下手臂。

“我是说真的,咱们养些什么吧…”卡卢比听到身后的人淡淡地说着什么,初春的风起,后半句的话消散在风里。“…总得给自己找个伴。”

卡卢比又是一阵沉默。又来了,又是这样。

“我已经找到了。”

于睿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凸起的青筋,老树根一般地盘错交节,刀刻一般的,这里一笔,那里一道。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老去的样子,也从不为此担心,不知为何现在却隐隐地有些说不出的情绪,在心底郁结块垒。

于睿摇了摇头,“你总以我是圣人,其实我差得远了。我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日子过得无聊才想起要养猫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得给自己找个寄托。”

卡卢比不语,良久才道:“…明天我去看看有没有卖小猫崽的人家。”

就这样,他们这一方小小院落从此多了一个小小身影。于睿对这个毛茸茸的小生灵喜爱得不得了,茶饭不思,总要一刻不停地抚摩它那软软的茸毛。

奇怪的是,于睿却拒绝为猫儿起名字,卡卢比曾问她为什么。

“这辈子做一只口不能言的猫儿已经足够可怜了,就不要再让名字牵绊它了。”

“起名字怎么会是牵绊它呢?”

于睿笑道:“起了名字后,一生便要为这名字所累。若主人离去了,旁人若不叫它们的名字,它们便不肯亲近人了。既然这样,不如一开始便不起名字的好,一生顺遂天性,顺遂自然,活得也要自在。”

卡卢比觉得这说法新奇,也点点头,“那好,那就不起名字了吧。”

“不起名字,也就是不结缘,赤条条地干净。”于睿笑着说。

那时候卡卢比还不明白她这番话的意义。她总是讳莫如深,喜欢说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他觉得有时候与她交谈是一件累人的事情,但一天不和她说话又会发疯。

然而,现在的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于睿那些时候隐藏在话里的话,消散在风里的话,混混沌沌的,胡话、气话、玩笑话,他全部都读懂了。

——却又不愿懂了。


*

卡卢比总会做噩梦。在梦里,他站在漫天飞雪的大漠里,四面茫茫无人。

风吹着,雪下着,他突然很想在这寂寥的沙漠里放声大哭。忽然,他看到在天与地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抹雪白的人影。

大漠的风托着她,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人影就要被风吹走了。

卡卢比往前狂奔着,逆着绝大的风雪,跌倒后又爬起来,他疯了一般地向前跑。跨过万道江,越过千重山,大漠的雪下了后,又变成中原的风,苗地的雨,他跑着,不停地向前跑。

人影却变得越来越远,无论他如何努力,她总是在天与地相接的地方,大风托起她宽大的雪白的衣袖。

“别走!”卡卢比撕心裂肺地大喊着,风灌进他的喉咙,喉头腥甜,可他仍在大喊。

“不要走!”

卡卢比被于睿剧烈的咳嗽声惊醒,一醒来满枕头的汗。

他循声过去,于睿仍在咳嗽着,像是要被心和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紧闭着眼,眉头紧皱,嘴角有淡淡的猩红。

卡卢比面色平静,似是早已习以为常。他扶起她的上半身,拿过一旁的毛巾轻轻地捂着她的嘴。

于睿咳嗽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卡卢比将她缓缓放下,替她掖好了被子。卡卢比将毛巾浸在盛满了热水的盆子里。

红色洇开来,从水里溢出来,顺着地板往暗处淌,滴答滴答,淅淅沥沥,触目所及尽是鲜红。

卡卢比用力地眨了眨眼,红色终于褪去了,剩下的只是昏暗,和自己的不断颤栗的身子。

“不要走,于睿。”





*


于睿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纯阳弟子,算起来他们应当是师兄门下的,其中一个为首的便是当今纯阳宫掌门。

众弟子跪在于睿面前,皆低着头沉默。

“我知晓了。”于睿道,“本来就应该如此的,你们不必劳师动众,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们原以为真人早已寄身沧海,纵意山水,不愿再被束缚,所以特此来请。”

于睿沉默了一会,“师兄…在何处?”

纯阳掌门怔了一会儿,又毕恭毕敬答道:“师父在莲花峰为自己辟了一处洞天,便在那处羽化了。”

于睿点点头,笑道:“师兄一生不曾为俗世所扰,我永远都不及他。”

纯阳掌门张了张嘴,方欲说些什么,于睿又佝偻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其他的纯阳弟子正要上前,于睿冲他们摆了摆手,“…不必,你们把他叫进来吧,我有话要同他说。”

其他弟子还在迟疑,于睿重复道,“你们下去吧。”

纯阳掌门虽然不愿,也只好垂首道了声是。他深深地看了眼于睿,随后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其余的弟子也跟着磕头。

于睿只是冲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于睿感觉喉头一阵腥甜,拼命才止住了。这时只听得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

于睿原本低着头,这时才仰起头看他——他仍是寻常的模样。银白的长发被屋外的风吹得飞扬,他转身关上了门,自然地在她面前坐下。

卡卢比沉默着,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抬头看她。

于睿安静地看着他,良久才道:“卡卢比…我…”

“猫今天早上不见了,厨房、天井、书房都找了一遍,没看到它。”

于睿愣了一会儿,之后才舒展开眉眼:“也许午后就回来了。”

“我今天早上找了它很久,村里的人们都说不曾看见它,想来是跑进山林里去了。”卡卢比像是没有听见于睿的话,仍自顾自地说着,“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给它起个名字,也不会到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唤它回来。”

“不要紧的,属于它的地方它总会回来的。”

“我只担心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它就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良久的沉默。


“你想不想吃桃子?”卡卢比首先打破了沉默,“刚才山下的李大娘又给了我一筐桃子,你若是想吃,我这就拿来给你。”

卡卢比方欲起身,于睿拉过了他的手,“不必了。”她朝他咧嘴笑了笑,“牙齿咬不动的,不用了。”

嶙峋的瘦骨,皱缩萎靡的皮肤,这是卡卢比第一次触碰到于睿的衰老。他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燎着了。

“你的日子还很长。”他听到她在背后轻声开口。

卡卢比终于忍不住了,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在了冰封的雪原里。

“不要说了…”

于睿望进他的眼里,却还是笑着:“我替你看过卦象,兑为泽刚内柔外。”

卡卢比恸哭着,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你能活得很长、也能活得很好。”于睿抚上他的手。

卡卢比颤抖着,将她的手亲了又亲:“不要走、于睿,不要走。”

“真好。”于睿笑着,眼角的皱纹蜿蜒地汇成漩涡,卡卢比看着她浑浊的眼。

“你的日子还很长,要记得慢慢走完。”

“我日子还很长,所以你要陪着我。你欠了我二十年,你还记着吗?当初你一声不吭地走了,现在你还想故伎重施,可我不会上当了,于睿,我要你陪着我。”

于睿看着哭得汹涌的卡卢比,她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原来可以恸哭成这样子,他宽厚的肩不住地颤栗着,于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有眼泪。

“卡卢比,你总是为我而活。这一次,你要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卡卢比感觉到了有什么正在从于睿的身体里扑拉拉地飞走,他紧紧地抱着她,“我爱你,于睿,我爱你。”

于睿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银白色的长发,眼皮变得愈来愈沉重。

“你还是这么的年轻,真好呀。”卡卢比睁大了眼。

她不再说话了。


门被打开,几个纯阳弟子看见已经在屋内仙化的清虚真人,在门口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卡卢比静静地坐在一旁,安静沉稳。他凝视着躺在地上的于睿。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躺在地上的分明是一位于己毫不相干的老妇人,他的女孩怎么会老呢?

一位弟子上前去,向卡卢比点了点头,便与几位弟子合力将真人的凡胎抱起,向门外走。

“节…”这位弟子本想对他道声节哀,可是想起他与真人并不是道侣,非亲非故,便将最后的字生生咽进去。

“辛苦您了。”

卡卢比点了点头。其余的弟子将这间屋子里于睿的物什——衣物、书籍、手稿全都搬到院外,一一装进箱箧里,等到时候一并带回纯阳宫内,留作纪念。

“真好呀,你还是这么年轻。”

不,于睿。卡卢比望着自己的双手,皱纹从方才一刻起便从于睿的手上向他的手上攀缘蔓绕,深深浅浅地印刻着。

你走了之后,我已经变老了。





*

卡卢比提着鱼,一步一步地向山林深处走去。

这已是他在这座山上待的第十个年头。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便会带着一壶新酒和初春肥美的鳜鱼,来到山林里。

天光从密密的叶片间落下,疏疏地泄了一地。踩在松软的沙地上,便会踩出一汪清亮的水,带着泥土的清香。

渐渐地,能听到泉水叮咚响,穿花拂柳,便看到了一处幽谷。

卡卢比寻了一块山石,将鳜鱼放在石头上——他曾听村里的人说,经常能看到一只白猫带着一群小猫出没在这片溪谷里。

他张张嘴,想要唤一声它的名字,却突然想起来它没有名字。

无奈,他只好学了一声猫叫,轻轻地,混着纭纭的山风和潺潺的溪水,他期待着能在对岸看见一抹小身影——可是什么也没有。

只剩下一个无人回应他的日子。









——————————

一个非常短的短篇
没有刻意去煽情,只是想平平淡淡地写一个“大家都老了”的故事XD
在我看来,卡卢比对于于睿爱,我认为有一句歌词非常的贴切:“没关系 你也不用给我机会 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我就是剩这么一点点倔 称得上我的优点”
一种殉道者式的爱吧(为什么我这么喜欢虐他)
然后关于文中跋汉族难以衰老的设定,是我瞎设定的…大家不要当真哈
至于为啥想到这个设定,剑三的建模…大家感受一下

总之感谢大家阅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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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卡睿的大结局我老早就磨出来了,但是担心大家不能接受,我就又回炉重造了一遍oJ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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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卢比x于睿#大漠雪归人 (十三)


当看到于睿随明教援军平安归来时,妙清终于忍不住扑上去。“师祖!”

于睿下了马,对她点头笑道:“我回来了。”

一干纯阳弟子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吵嚷开,有好几个小道童甚至哭红了眼,扯着于睿的袖子不愿意撒手。

“师祖,我们可担心死了!”妙清委屈得泪眼汪汪,大倒苦水,“您跟着贼人说走就走,教我们这些弟子留在原地一顿好等,担惊受怕却又动不得,只得巴巴儿地等人来,眼下看到您平安无事,这悬着的心才落下了!”

“是啊,让师祖自个儿担风险,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却安然无恙地留在原地,传出去让我们羞煞!”

于睿只好笑着安慰道:“劳大家担心,这次是我鲁莽了,传出去羞臊我也担一份。无论如何,大家都平安便是最好的。”

玄静并一众高阶弟子也围了上来,向于睿汇报她不在的期间弟子们的境况 。卡卢比站在于睿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一转身,不想却撞上了一个小小的身子,低头一看,却是那个被于睿从狼牙军手里救下的小道童。

他畏畏缩缩地站在人群外,眼睛红红的,似是刚哭过。卡卢比蹲下身子,“为什么不靠近一点?”

小道童本就缩头缩脑的,看见卡卢比与他搭话更是吓了一跳,抽噎得更厉害了,“我……我没有颜面见真人……都是因为我……才……”

卡卢比极少和小孩子打交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尽可能地放轻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童终于停止了抽噎,抬起眼来看着他:“……同尘。”

“好,同尘。”卡卢比笑着道,“你现在开始修习心法了吗?”

“还没呢,我年纪太小,师父不让我修习心法。”

卡卢比将他抱起来,玄微大吃一惊,但也老老实实地窝在卡卢比的怀里不动。

“看到了吗?”头顶传来卡卢比的声音。

眼前是茫茫无垠的沙漠,东方的天盈盈地蓝着,向远方静静地隐没,只在天际处起了一层白色的绉纱。

同尘不知道他究竟想让他看什么,只好摇了摇头,“是什么?”

“长安。”

彼时二人站在吐火罗大漠与明教领地的边界,在吐火罗大漠的另一端,过了函谷关,便是当今大唐国都——长安。

一轮朝日从缭绕的云气中隐隐地浮出来,破开清晨凉薄的寒气,射出金光来,夜空残留的流云霎时被染成金色,滚动着、翻腾着,从乳白里绽出紫红色的晨曦,浩浩荡荡地铺开万里。同尘似是被这光景给震慑住了,木然地注视着大漠的远方。他现在还太小,不清楚内心细微的颤动为何,但是逆着阳光,他仿佛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雕梁画甍的楼阁,朱红色的宫墙,汉白玉的桥,香车宝马,金鸾流苏。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你的师父给你起了一个好名字。”卡卢比低头看着他,淡淡地笑了,“好好修习,不要辜负你的师门。”

同尘虽然仍有些似懂非懂,却也郑重地点了点头。卡卢比将他放下,轻轻地推了推他:“去吧,去跟师祖好好道谢。”

同尘仍然怔怔地看着他,直到被催促了几次后才应了一声,红了脸蹬蹬地转身跑去,一不留神便撞上了同师门的小道姑。

“嗳呀!你怎么这么总是冒冒失失的呀!”小道姑叉着腰气势汹汹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同尘涨红了脸,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忽的,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这是第几次啦?上次在紫霄殿前也是这样!害得我被金虚真人好一顿…”小道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同尘的手,“你…你的手怎么黑乎乎的?”

同尘呆呆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
他抬起手嗅了嗅,一股刺激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这是他身上的……”




*

何方易远远地便看到了卡卢比,连忙跑上前。“兄弟,你没事吧!”

卡卢比笑了笑,“援军再晚来一步,就有事了。”

何方易爽朗地大笑:“哈哈,还有气力开玩笑,看来是真的没事。”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你也真是太不惜命了,明明还负着伤,一听到真人被掳走了又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回教主的时候少不得被他一顿臭骂。”

“意气用事也不是这一回了,随他说吧。”

“倒也是你的行事风格。”何方易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几声,向卡卢比挤了挤眼,“怎么样呀,兄弟?”

卡卢比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少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何方易不怀好意地笑笑,“你和……真人…啊?”说着,又用手肘碰了碰卡卢比。

卡卢比有点无奈,“没发生你想的那些事。”

“嘁,一天一夜也没个准儿,你这个榆木脑袋啊!”何方易兀自在那捶胸顿足,就差仰天长叹了,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遗憾。

卡卢比懒得去理会他,转身朝明教营帐走去。何方易只当是他说话不过脑,平白又惹恼了卡卢比,连忙跟上去,重重地拍了他的肩:“哎、别急着走啊!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我只是看着你们两个一来二去的替你们……”忽的,他发觉自己触手一片湿黏,愣在原地——借着清晨的阳光,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沾染的东西。

卡卢比急急地往前走,何方易哪里容得他离开,一下子就捉住了他的手腕,“慢着!”接着,又把沾染了黑液的手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卡卢比仍然背对着他,不发一语。

何方易气得要吐血,将卡卢比整个身子扳过来,“这是什么?快告诉我!”

卡卢比垂着眼,薄薄的唇紧闭着。何方易这时才注意到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好!你不说是吧,我自己看!”何方易扯过卡卢比的手,卡卢比还未来得及阻止,就听得布帛撕裂的声音,何方易径自将他肩膀处的布料给扯开了。

触目是一道骇人的伤疤,那刀伤深三寸有余,猩红的皮肉往外翻开,黄色的脓水淌出,甫一接触到空气就变成黑色,沿着卡卢比肩膊上的筋脉蜿蜒而下,像是一条条黑色蛟龙。

何方易大惊失色:“这是…!”

卡卢比扬了扬嘴角,那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因为疼,“还是被发现了。”

何方易几次张嘴又闭上,似是有所欲言,但又只能鲠在心里,无话可说。到头来也只是深深长叹一声,“你啊,你这是疯了啊!”

卡卢比听罢,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似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出神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啊,疯了。”

何方易简直要昏过去,气得眼冒金星,“你、你早知道你中了青陀罗花*的毒了、是不是?”

青陀罗花是极罕见的毒花,花汁腥臭,并无毒性,只是一旦与人血混合,便生剧毒,同时腥臭味会转化为青陀罗花的清香。五毒教曾经在江湖遍求此毒,然而这青陀罗花源出西域,中土向来所无,而西域又为明教领域,只好作罢。何方易也只是听说过这致命毒花的厉害,却并没有见过,不曾想今天却在他的好兄弟身上见着了。

“什么时候中的?”

卡卢比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可能是狼牙军的箭矢上的吧。”

“毒发多久了?”

“待我注意到伤口化黑水的时候,援军已经赶来了。”

这青陀罗花的毒发很有些诡奇,前期伤口与一般伤口无异;过了三四时辰,伤口便会化脓、淌黑水,并且散发腥臭;到了末期,就会散发花的异香,若是到了这一步,那么中毒之人也就回天乏术了。卡卢比现在的伤口只是流黑水,看来是毒发中期,还未到病入膏肓之时。

“别告诉她。”

何方易气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这个!我现在就回禀教主,她现在不知道迟早也要知道!”

卡卢比沉默着,原先不怎么觉着,这时候发觉肩膀处开始隐隐作痛。



*

待于睿听闻卡卢比中了奇毒时,他们一行人早已回到了明教领地。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是满心的难以置信,卡卢比怎么会中毒呢?明明在沙漠的时候还毫无异状,而且在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也并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怎么会突然就毒发?来报告的弟子也是含糊不清,只说是中了什么难解的毒,恐怕是在救她之前就遭了狼牙军的毒手…先且放下这些疑惑,目前最紧要的便是去看看他的情况。

来到卡卢比的住处,便见明教几位掌旗使都站在门外,似是在商议着什么。众人见到于睿来了,都心照不宣地让了一条道,唯有何方易仍站在门前。

“何护法,现在是什么情况?”于睿探身上前,本想从门缝内探个中究竟,不想门却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能从纸糊的窗内透出一点豆大的灯光

“真人。”何方易面色凝重,垂首拱手道,“现下法王大人安危不明,还在诊治中。”

于睿紧皱眉头,“安危不明?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且说与一二,或许我能有些门道。”心下却早是一揪,没想到这毒发得如此厉害。

“这个…”何方易面露难色,“不知真人可否听闻过青陀罗花毒?”

“青陀罗花毒?”于睿大吃一惊,不由得扬高了声调,“你是说当年五毒教在江湖遍寻不得的西域奇毒——青陀罗花?”

何方易艰难地点点头,“正是。”

“你的意思是法王中了这样的毒?”于睿惊异万分,又难以相信地摇摇头,“不可能,这毒至今也从未有人见过,我也只是在医书上读过。当年五毒举全教之力也寻不得,如今怎么就正好在他身上毒发了?”

“对于这个我也感到很奇怪,可是法王现在的症状和书上所写的青陀罗花毒发症状分毫不差,只怕…”

“为他诊治的是谁?”

“是明教内的神医伊玛尼,他曾在苗疆之地待了数十年,是医毒的高手。”

忽的,门被轻轻推开,伊玛尼方跨出门槛,何方易就迎上前,“现在是怎样的情况?”

这位神医鬟眉如霜,皓首苍苍,看起来医术高明。他抬起了疲态的眼看了看何方易,最后只是缓缓摇头,“老夫救死扶伤数十年,也未曾见过如此诡奇之毒,苗疆之地百毒丛生、巫蛊遍施,也未得此毒诡异之万一。如今我所做的便是吊着法王大人的脉,使毒无法如此快地攻入心脉。”

于睿一听,连忙上前,“吊住心脉虽然能保持一时性命,终不是长久之计,医书上说这青陀罗毒虽致命,但是从中期渡至末期有四十九天,若我们在这四十九天里能够采取行动,医好此毒也未可知…”

“可是,前人所留下的解毒方法少之又少,怎能保证在四十九天内便能找到医治方法呢?”

“这个……”于睿也犯难了,“可是…难道就要这样毫无作为、听天由命么?”

忽的,从房内传来几声轻轻的咳嗽,接着便是沙哑的嗓音,“……于睿?”

于睿连忙走进房内,何方易方欲伸手去拦,伊玛尼阻止了他,“且慢。”

何方易疑惑地望去,伊玛尼捋了捋白胡,“让她去吧。纯阳清虚子,一介女流,年纪轻轻就名冠天下,想来自是有她的道理。”

于睿一眼便看见了躺在榻上的卡卢比,只见他虚弱地靠着墙,左手肩膊处缠着纱布,手上还扎着银针,面容苍白,“我刚刚听到门外传来你的声音,还疑心是我听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你…”于睿本想指责他几句,一开口却化成了叹息,“你真是…太傻了。”

卡卢比笑了笑,“你怎么和何方易说一样的话?罢了,大家都笑我疯魔,那就是吧。”

于睿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苍白得透明的皮肤,眼泪差点就要滚下来,“你…你这样让我如何报答?你这是在教我难做啊。”

卡卢比轻轻摇了摇头,“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愿意去做,与你无干系。”

“这还怎么无干系?你这是成心的让我不好过。”于睿苦笑着,“不要再让我对你心怀愧疚了,这愧担得久了我都要无颜见你了。”

卡卢比忙道:“你、你别往心里去!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真的!”

“呆子。”于睿坐到他身旁,轻轻地抚过他的手,“你的心意我早已知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这么拼命,劳你爱惜一下自己。”

卡卢比望着于睿近在眼前的脸庞和盈着水光的瞳眸,只觉得脸烧得发烫,他动了动嘴唇,嗫嚅了半天,才道:“于睿……我……我可以……”

于睿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摇摇头,“现在还不行,等你陪我去一趟地方才行。”

“是什么地方?”

“万花。“



*青陀罗花毒:参考金庸小说《碧血录》,一种西域奇毒,混入人血后会生成剧毒,且散发花香。(中期黑水和腥臭是杜撰的啦啦啦:-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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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更…感觉自己的坑越来越难填了……

谢谢大家坚持看这部拙作,我一定会努力填的!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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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痨# 剑三NPC文集 《静与苦》


之前一直就在考虑要不要写个剑三npc(异性恋)的恋爱补完,最后还是决定要试试看,不然手痒痒的👍🏻(搞事、搞事、搞事!)

脑洞是这样的🙋🏻

“风、花、雪、月”四篇,“江、山、湖、海”四篇,总共八篇。

每一篇关于一对NPC的cp,篇幅不定(看对npc的熟悉程度……我OJL)

(ps:大漠雪归人就是“雪”啦!是不是很简单粗暴)

最想写的TOP1卡卢比x于睿已经到尾声啦,接下来可能就是源明雅x多多,令狐伤x苏曼莎,孙飞亮x曲云,祁进x谷之岚…(只是举几个例子噢!具体要不要写还是看大家的滋瓷程度der!)

…结果发现好像我真正了解的cp好像凑不够八对儿!

我要是有遗漏什么的话可以在评论里留言(^ ^)或者推荐一对你很喜欢但是在游戏里又没有发糖的cp(剑三bg没好下场的传统我们都懂的)

(再ps:有一些官方已经给出了很明确的结局的写不了噢OJL。比如叶凡和小婉,孩子都生了一窝了,感觉没什么补完的空间了呢…除非大家想看婚后生活…但是这不就是种田文了嘛。不过写之前的回忆好像也可以呢…)

就是这样啦!话很多!不想拿这种水lo打扰大家首页,所以悄咪咪地选择晚上更一发lof…(是怂的)

很惭愧,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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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卢比x于睿# 大漠雪归人 (十二)



卡卢比踽踽独行在大漠的风雪中。

他身上只披着单薄的衣衫,但是他却丝毫不觉得冷,过去二十年的地下生活让他习惯了风的阴骘与夜晚的寒凉。所以他全然不畏惧这样大的风雪,他只怕天地间茫茫的白色模糊了他的视线,会让他的双眼再次失去光明。

风雪肆意地刮着,混混沌沌,浩浩荡荡。他觉得自己像是个人世的苦行僧,又像是一个大漠雪里的远行客,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芥子。他失去了家,失去了慰籍。他没有归依,没有庇护,就这样无遗地暴露在风雪中。

他漂泊了二十年,父母早逝,族人反目,为了躲避追杀,他死里逃生,待到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逃离了地下的魔窟,却又来到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他从未见识过的地上的世界。当灼烈的阳光刺痛他的双眼时,他很害怕,害怕自己就这样死去,死在一个未知的地方。

就在他心灰意冷、认为自己生命就要葬送在大漠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虽然他不知道那人所说的语言,可是他知道那人一定怀着善意。她会接纳他,会救济他,会让他活下去。而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她给他黯淡无光的人生带来了一丝光芒。

她是我的阿吐娜衣,会永远照亮我的生命。

“对不起,真人说了不见客,公子请回吧。”

他努力地想要理解山门前这个小道姑所说的话,他的汉话还不是很流利,可是他从女孩为难的神色看出,她现在不想见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可是她说不愿见他。

因着他不会说汉话,从歌朵兰到华山这一路上吃了许多哑巴亏。他不会问路,只能凭依稀的记忆发出“华山”这两个音节。

哎呦,路可远啦,向东得走好几千里呢,向东、向东啊!

华山在东边,往东走,知道吗?唉,偏生是个不会说话的,东边知道吗?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早上有光照着的地方,亮堂着呢!往东边走啊!只管走就是啦!

向东,向东,有太阳的地方,亮着呢。

他走了两个月,从深秋走到了初冬,走到衣衫褴褛,他不知道什么关、什么道,他只知道华山在东边,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他的太阳升起的地方。

“您回去吧,不要再来啦。真人说了不见客呢。”

他还是怔怔地望着山巅的宫殿,斗拱的,有脊兽的,黑漆漆的瓦片被白雪掩着——跟她所说的分毫不差。

他还想再多看一会儿,多看一眼她住着的地方。原来她所说的中原是这样的,风雪是这样大,肩头的雪越积越重,他觉得自己要再也站不稳了。

是因为我不够强,所以她才不愿见我。

他决定要走了,他决定重新回到黑暗里,不再飞蛾扑火地追求光明。他要活在黑夜里,活在他最熟悉的地方,他被人称为“夜帝”。尽管他曾经得过光明,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年,却让他感受到了他从未有过的美好——那是他不配有的光芒。

后来天下兵燹四起,战火纷飞,他听闻长安动乱,不顾教众劝阻,又一次来到了长安。他听说她会经过此地,便在长安的茶馆里等。他不着急,因为他最擅长的事便是等待。他等待过逃出生天的那一刻,等待过眼睛恢复光明,等待过她的答复,等待过她看他一眼,然后亲口告诉他——

“我承认确曾对你动过心,但是我现在早已心如止水。”

她像天神一般站在眼前,虽然很近,却比山门到山巅更远,比从天飘摇而下的风雪还要远。

“今生已至此…”她对他说。

他那时觉得很悲哀,但却再也不会难过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求得什么,他只是想听她跟他说说话,不用说什么特别的,只要一句就好。

那自己是想听什么呢?卡卢比也不太清楚,说几句什么就好了,家事国事,只要是她说的就好。

当他听到纯阳弟子说她被掳走的时候,他全然不顾背上被狼牙军偷袭所致的新伤,跟着马蹄印一路去寻。

她贵为纯阳五子之智绝,料想狼牙军决计不会动她分毫。所以他完全可以先返回明教,再调遣明教援军营救。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幻想过无数个这样的场景——她身陷囹圄,而他像天神一般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

这是为什么呢?

他思考过无数种答案:也许他是想要报答,报答她二十年前一口水的恩情。跋汗族从不欠他人人情,更何况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纵使以命相报也无怨无悔;也许他只是想让她记着自己,不奢望时时惦念,只要偶尔记起他对她的好足矣…


不。

不是这样的。

我执着于一场旷日持久的无望的单恋,为此不惜跋涉千山万水,不惜将炽热的感情幽深内藏——我做了如此多感动了自己却没有撼动到你的傻事,我所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动,不是你的感恩戴德,更不是要你像我所恋慕你的那样思慕我,我想要的,只是一句,也只有那一句——



“你辛苦了。”


映目是深邃的夜空。


“你醒了?”一旁的于睿见着卡卢比醒转过来,忙靠过来。

卡卢比半边的身子已经麻了,背上的伤口好像没之前那么疼了,估计先前从裂开的伤口处流的血已经止住了。

卡卢比挣扎着想要起身,于睿忙按下他的肩膀。“别乱动!不然伤口又得裂开了。这里是沙漠,我可不能从流沙里给你变出药来啊。”

卡卢比只好安静躺下,张嘴想要说话,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成样,“…我们,在哪里?”

于睿摇了摇头,“自你昏倒后,我一个人辩不了方向,只好胡乱地策马向前。这里左右不是明教领地,估计我们还在吐火罗大漠。”

卡卢比看了看夜空,“现在天空太暗,不怪你。”

“没事的,总会走出去的。”于睿担心卡卢比失去信心,宽慰道,“我们离开了这么久,他们现在一定在忙着找我们。”

卡卢比笑了笑,他本想告诉她:他其实可以根据风息来辨认方向,不需全凭星象,只不过他现在负着伤,还不能直起身子。于睿却以为他不相信她,赶忙说道:“这样的境况我遇着多了!当年我在歌朵兰大漠的时候,还有比这更……”

忽的,于睿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止住了话头。

“…怎么不继续了?”

卡卢比直直地望着她,心却像是被人揪起来:她还是这样,还是这样顾忌他。

“……”卡卢比撇过了头,不想再看到她那因为为难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没关系。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了?”于睿问。

我知道的,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卡卢比隐忍着,将这句他一直避免想起的残酷事实吞咽下肚。支离破碎地扎破咽喉,喉头发紧,他开始呼吸不畅,但是杀手的本能却让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气息,所以在于睿看来,他不过是低着头沉默。

“卡卢比,一直都是我辜负你,”于睿苦笑着,她不想再藏着了,“你不要总是责怪自己,我们之间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

“我放弃了。”

于睿一怔。

“…我…”卡卢比不断调整着气息,才能从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我真的很累了,于睿。”

“我也不是那种不知趣的人,你拒绝了我这么多次,纵然我还是个瞎子也早该看出来了。”卡卢比完全平复了吐息,淡淡道,“我早已经不是当年歌朵兰大漠上的那个瞎子,从你治好我眼睛的那一天起,我的心就比谁都要清明。”

“我走得太久了,于睿,我也会累的。”

卡卢比试着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已经没那么疼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舒了一口气,淡道:“我们再往前走一段路吧,不然等到日出再走,沙砾反射的阳光会晕眼,现在夜深风静,容易赶路。”

于睿沉默地低头坐着,素色的道巾被风吹起,遮着她的侧脸。卡卢比轻轻地将她起皱的道巾捋平,末了,向她伸手,“走吧。”

于睿却没有动作,依然低着头,静默地坐着。

“如果你累的话,可以坐在马上,我牵着就……”

“你在说些什么?”

这回换卡卢比噎着了。

于睿抬起了头,毫不退避地直视着他的眼,“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自说自话,我原以为你是最知我心的,现在你倒是来猜猜看我心下想着些什么?”

“于睿,我…”卡卢比手足无措起来,他没想到于睿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她不应是最平静无波的吗?

“你应该不知道吧?”于睿苦笑着,“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你,从来没有怨你太缠人、恨你斩不断。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都是我自己种的因,而结的果不应该由你一个人承担,我却落得一人逍遥。”

“可是、你之前不是还说…”

“是啊,我说了。我告诉你'我承认确曾对你动过心',我告诉你'今生已至此',我还告诉你'希望你斩断这情思'。”于睿慢慢站起身子来,她终于可以直面他,不再逃避他的暗红色的眼,不再逃避他心里暗红色雀跃着的火焰,也不再逃避自己那压抑了二十年、来得太迟的暗红色的暗恋,“可是,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告诉你。”

“我真的很后悔,你从歌朵兰来到华山山门的那一天,我没有下山迎接你。”

卡卢比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气息,他很想在这茫茫无人的沙碛里放声痛哭,却又只是觉得空,荡荡的空。他噙着泪水,手止不住地颤抖。

“所以这次换我来找你了。你可以像我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尽可以躲我,尽可以避我。然后我就可以像你这样地找你,找你十年、二十年,找到天下都太平,找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然后再换你来告诉我,'你辛苦了,于睿'。”

卡卢比再也忍不住,他将于睿拥到怀里,颤抖着,战栗着,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

“你迟到了二十年,我差点就要走了。”

于睿哽咽着,却还是笑道:

“别急着走,等一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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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完结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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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卢比x于睿# 大漠雪归人 (十一)


如水的月光无遗地倾泻在茫茫沙碛上,月清天苍,一丝风也无。

于睿此刻只觉浑身疲软,因着之前强行震荡内力结阵,经络大通,丹田空虚,已无残存的真气,若是方才没被封天牖,她还可以吸收外界的真气来补气。但是现在她除了尚有一丝握剑的气力外,连捏剑诀的真气都没有了。

于睿坐在马背上,暗暗思忖着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伙狼牙军身上的甲胄崭新,未沾尘埃,若是他们击败了明教先遣,再转而袭击纯阳大营,不可能现在仍无风尘仆仆的疲态,据此可以推断他们同明教先遣军所要应付的狼牙军不是同一支。那么,这支狼牙军的目标应当是很明确的了——正是为她而来。

于睿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时刻有一支狼牙军为了她而来,必于她有所求,所求为何?不用想都能猜出七八分——劝降纯阳一教。

现下安禄山攻破潼关,在长安城集结。崤函之固、华山天险,得二者其一,大唐国运在握,饶是天子龙虎五彩之瑞气,也难以扭转国势。既已派兵据守函谷关,现在就只差华山之险,而华山又为纯阳宫所据,以安禄山的狼子野心,不将华山作为关隘据为己有,誓不罢休。

绑架于睿的狼牙军都是奚人,在一旁叽里呱啦地说着胡语。于睿听不懂,可从他们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与满脸的奸笑,也能猜出他们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仙姑,”那位狼牙首领粗嘎着嗓子道,“你可知道我等将要把你带至哪去?”

于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一脸不屑。

“哈哈!婆娘就是婆娘!”一位狼牙军大笑,身旁的几位狼牙军也附和着笑将起来,“你们看,都这时候了她还端着清高呢!要不是安大人仁慈,不忍对妇人动粗,我们弟兄几个早把你给绑了!”

“跟爷几个摆臭脸,少不知好歹!”

“待把你押解回大营里,劳安大人问你几句话后,不还是得归我们手里?现在不识颜色,可别怪到时候爷几个不知礼数了,哈哈哈!”

“哎,你别说,这个纯阳的仙姑看起来挺白净的,中原女人跟我们那的悍妇还真不太一样…”

于睿听着这些粗言秽语,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只可恨穴道被封,又无剑在手,不然她必定让他们吃尽苦头。

“哎,你看仙姑生气了!还不快快掌嘴!不然仙姑就得像劈死蝼蚁那样劈死我们了!”说完,又是一阵讥诮的大笑。

“废物。”于睿强压着怒火,轻声开口。

一个耳力好的狼牙军听见了,立时拔刀上前,一脸凶煞相,“嘀咕什么!”

那位狼牙首领将他拦下,故作大度。“哎,莫得无礼。安大人让我等好生待仙姑,你这个粗人就知道动手!”说着,又冲于睿堆着淫笑,“仙姑也莫要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一般见识。只是别怪小的多嘴一句:仙姑搁我们这撂脸子可以,到了安大人那儿若是再拉着一张脸,饶是大人那样的大肚量,也保不齐会让仙姑难受呢!”

于睿冷笑:“你们的安大人找我,能为了什么事?”

“哈哈哈,仙姑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狼牙首领道,“汉人有这么一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天下鹿死谁手,仙姑您这个明白人会不知?为了你们那个仓皇逃窜的狗皇帝卖命还不自知,到头来死了也不过落个白白的“忠肝义胆”的名号,汉人就是爱在文字上弄这些虚幌子呢!看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被人当狗使唤还摇尾乞怜地感激涕零…”

于睿突然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下极荒唐的笑话。狼牙首领怔住了,其余的狼牙军也面面相觑。

“是极、是极!”于睿边笑边鼓起了掌,“你们这一路上说了这么多的话,就这句'被人当狗使唤'说得最妙呢!”

“仙姑何意?”狼牙首领察觉到了于睿的讥讽之意,目露凶光,手握在刀鞘上,语气变得不善。

“何意?”于睿止了笑,斜觑了狼牙首领一眼,“被安禄山这个狗贼当狗使唤,摇尾乞怜的巴巴儿模样,说的不正是你们自己么?”

“你——!”几个狼牙士兵按捺不住,剑拔出鞘,于睿只觉眼前寒芒一闪,下意识地向后倾身一躲,就在刀尖只差分毫便要刺破她的脖颈时,只听“铿锵”一声金石脆响,于睿只觉得脖子一凉,接着那把长剑的刀刃贴过她的耳侧飞向身后——剑身竟生生折断!

“谁?!”狼牙军顿时方寸大乱。狼牙首领张皇四顾,却无半点人影,四下只有茫茫无垠的沙碛与呼啸的夜风。

未及狼牙首领一声令下,那位被斩断了剑的狼牙士兵忽的扑地,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于睿大惊,血溅到了她的脸颊,仍是温热滚烫。

紧接着又是一声凄惨的嚎叫,最靠近于睿马匹的那位狼牙军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他的右臂处早已空荡荡,残肢滚到了马蹄下。

“什么人?!”狼牙军早已一片大乱,狼牙首领冲着无人的四下嘶喊着,“还不快现出身形!”

话刚脱口,他便后悔了。只见一绺银色的发丝在夜风中飞扬,还未待看清,那人的身形便晃至跟前,下一秒只觉胸口一阵刺痛,狼牙首领低头一看,左胸已被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揕入三寸。

后面的士兵怔忡了五秒,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是明教夜帝!”

卡卢比?他没事!不知为何,于睿那颗自狼牙军来袭时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个黑影闪现至跟前,下一秒有一双手环过她的腰腹,银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掠过她的眼前。

“伤到了吗?”熟悉的低沉声线自耳边响起。

真的是他!于睿按下心中的焦虑与讶异,沉声道:“若你再晚来一秒,或许就负伤了。”

卡卢比心下诧异。“僭越了。”伸手去探于睿的脖颈,神情立变,“他们封了你的穴?”语气中带了一丝愠怒。

于睿点点头,“不然我也不会滞困于此,任他们摆布。”

狼牙首领看着眼前二人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却又畏着卡卢比的功夫。他已经折了几个属下,若与他们二人在此交战,恐怕将会折损更多,回去后安禄山必将怪罪于他。

卡卢比见眼前的狼牙军都按兵不动,对当下的局势也了然了几分。

“抓紧了。”

于睿疑道:“就这样走了?”

“他们都是怕死的,不用担心。”

于睿将信将疑地握紧了缰绳,卡卢比夹紧了马臀,“得儿!”马立时迈开蹄子向前奔去。

那几个狼牙军虽然恼恨,却也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离去。临行前安禄山就曾嘱咐他们,若是遇到了明教的杀手,只需记着这八字:伺机而动,量力而行。明教夜帝,在江湖上何人不知,无人不晓。夜晚是他的天下,黑暗是他的庇护。更何况,他的功夫与修为远在他们之上,又是在大漠的夜晚,只怕再多五十人都敌他不过。无奈之下,只好放他们离开。

马背颠颠,于睿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现在她坐在卡卢比的怀中,身后的人气息平稳,丝毫看不出方才他绝地脱险的际遇。

“你们成功了?”于睿问。

“嗯。”卡卢比点头。

“他们为何而来?”

卡卢比用下巴轻轻碰了碰于睿的头顶,“你。”

于睿其实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劫,但不曾想到安禄山竟这么快动手。现下她最为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远在华山的师兄师弟们的安危。卡卢比看出了她的担忧,沉声道:“不用担心,李宫主自有打算。”

“是的,我知道。”于睿皱眉,“但是,我来明教才不过几日,安禄山的动作就如此之快。现在长安失陷,只怕身处狼窝的师兄所受到的胁迫更险于我。”

“不用担心,纯阳既诚心与明教结盟,我们便不会对盟友坐视不顾。”

于睿笑道:“你方才说了如此多的'不用担心',我看,你才是最烦我担心的那个。”她侧过身子,看着卡卢比,“不要以为你敛了气息我便察觉不到,从上马的那一刻起,你的呼吸紊乱,吐息潮热,是疲累所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

卡卢比怔忡,手上的缰绳一松,怕是没有料想到于睿竟能察觉到他拼尽全力刻意隐藏的气息。片刻后,他才无奈地说:“不用歇息,不然其余的狼牙军会追上。”

他才与明教边界的狼牙军交战,紧接着又赶来将她从狼牙军中解救出来。若是常人早已累得瘫倒在地,他还能强撑着隐藏气息到现在已实属不易。虽然于睿很担忧卡卢比的状况,但现在也不得不听从他的意见。

二人一路上默默无言,于睿知道与他对话不过是徒增他的身体负担,所以她也适时地保持着缄默。




大漠的风变得温驯和顺,风裹挟起细沙,绕着马蹄卷起一圈沙旋。于睿阖眼,静静地聆听风息在耳边的隅隅私语。



“于睿。”缄默良久,身后的人冷不防开口。

“怎么了?”于睿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不便明说。

“一万三千里。”

“什么?”

“从歌朵兰大漠到华山,恰好是一万三千里。”

于睿侧过身去,直直地望进卡卢比暗红的眼。“…什么意思?”

卡卢比的脸罩在黑色的衫布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苦笑一声:“于睿,你还想充愣装傻到什么时候?”

“你在说什…”

卡卢比将头靠在于睿的肩膀,轻轻地环着她的腰间,“从歌朵兰走到华山,是一万三千里,是两个月。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是二十年。”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卡卢比?”于睿有些恼怒,虽然他现在疲累,可是也不能任意纵着他说胡话。

“你看,你总是这样,总是顾虑太多。我花了两个月走到华山,你闭门不出;我花了两年走向你,你拒我于门外。”

“我走了这么久,这么的久…可是你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辛苦了,我也很想念你'…”

于睿感受着卡卢比怀抱的温度,终于,她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腰上,触手一片温热。

她慌忙抽手,借着月光看,凄凄的殷红一片。

“卡卢比、你…”

卡卢比终于脱力地靠在她的身上,哑着嗓子道:“于睿,你会骑马么?”

于睿怔怔地看着手上的鲜红,他受伤了?什么时候?为什么她一直都没发觉?

——难道他隐藏气息是为了这个原因?

“卡卢比、你受伤了、你必须…”

卡卢比轻轻地捂上她的嘴,“接下来就看你了,于睿,不要让我担心。”

于睿感到身上一沉,他已经晕厥过去,身体渐渐变得冰冷。于睿慌忙抱紧他,可是只是碰到了他的身体,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落。



“你辛苦了,我也很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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