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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闲人天地间
 

#点文# #羊秀# 破死忘生(上)




第一次遇见白千樽,是在顾无一初及笄的冬天。

彼时正值隆冬正月,饶是扬州这样的温润江南之地,也从十一月始陆陆续续地经了几场雪。若是搁在去年的这个时候,顾无一应该是坐在瘦西湖畔的楼阁上,捧着红泥暖手炉,烹着香茶,闲闲地倚着窗榭,看着秀坊的师姐们在廿四桥边或弹筝,或舞剑,好不逍遥自在——然而今年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师从秀坊叶掌门的她,前夜收到师父急召,将她与一众师姐召至忆盈楼听命。原是近日京师风闻,原来是近年来深得皇宠的奚族胡人安禄山连连升迁,身兼平卢、范阳、河东节度使,近日更是进宫对圣上献尽谗言,又右迁左仆射。京中有人言安禄山表面驯顺,实则在暗中布置兵马、安插势力,密谋叛乱。七秀掌门叶芷青也听闻此事,终究放心不下。她早就听闻天下三智之一的纯阳清虚子于睿的大名,便想借此机会差手下弟子将她的信送与清虚子于睿门下,邀请她来日到扬州七秀坊,与她一同商榷此事。

顾无一是绮秀门下最小的弟子,应她年方及笄,恰好到了历练的年纪,便也被受命送信。这此将绮秀门下所有足岁的弟子全部差遣送信,力邀于睿出山,这一番劳师动众,足见叶掌门心意之诚。


华山之巅何其巍峨,苍海雪崖,天堑无涯,直插云天。 巉岩嶙石怪奇突生,隐没在漭漭云海之中。

顾无一自小生长在山温水软、歌吹为风的扬州,见惯了廿四桥的风月与瘦西湖的柔媚的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嵬然险象?

迎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逆着天光抬眼望去,雪片卷着山风嘶声呖叫着,从山门处铺天盖地袭来。顾无一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埋头拾级而上。

“你还好吗?小师妹。”身旁的师姐看了看无一瘦弱的小身板,不免有些担心终日只与歌吹笙箫、琵琶牙板为伴的她能否消受这风雪严寒。

顾无一摇了摇头,她现在一心只想着到达山门,拜见过纯阳掌门,交与掌门她师父所带的信物,完成师命后回到秀坊。

“师姐,”顾无一忽的发问,“上得这山头的纯阳宫还需多少脚程?”

师姐看了看日头和茫茫的前路,不忍拂她心意,只得信口胡诌道:“不多时了,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纯阳了。”

众弟子一路拔山登级,终于到达纯阳门派内。一入山门,便听得一阵缈缈的仙乐道音。与玲珑楼阁的七秀坊不同,这里的宫殿屋宇傍山而依,飞甍乌瓦,因着华山天险,大气磅礴,极尽宏伟。

一众女弟子哪里是吃得苦的料,见到了接引道童,只想着赶快回屋歇脚。这山路崎岖,不通车马,一路走来也真是难为。

顾无一静静地看着周围叫苦连天的师姐们,脱下了狐裘氅子,一旁的道童默默接过了。顾无一看了看他,问:“不知道清虚子于睿在哪儿?”

那个道童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无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邀请于睿出山的,我师父说了,她想和于睿聊会子天,好像是关于什么大事情的……哎你知道不知道她在哪?”

道童终于抬起脸来,顾无一这才发现,这个道童冰肌雪肤,眉目清秀,
像是粉雕玉琢堆出来的人儿,衬着雪地映射的光,越发衬得他超凡逸尘,宛若谪仙。

道童只看了她一眼,淡漠道:“师父昨夜已去了紫霄宫太华池与山石道人论道去了,现下不在门派内。”

哎,来得不巧了。

顾无一叹了口气,环顾了四周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纯阳宫,忽的想念起扬州来了。绿烟红雾,湖光染翠,奇花烂灼,虽然下了雪,但也只是薄薄的一层新雪,滴粉搓酥的秀气,哪像这华山,冷冰冰的,狂风暴雪,铺天盖地的,一点也没趣。

七秀女弟子陆陆续续地随了接引道童都回房去了,唯独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小女娃只顾着看四周的风景,迟迟没有回去的意思。饶是极有耐心的白千樽也有些不耐烦了,却又不好直接表露,只得顺着眼低言道:“请随我来。”

顾无一这才意识到身边这个执着拂尘,低眉顺眼的小道童。他转身便要带路,顾无一赶紧跟上他

“小仙童,你叫什么名字?”顾无一见他通身清矍的气质,一副不食烟火的仙风道骨的模样,倒像仙人旁的仙童。

“白千樽。”

他的步伐一刻也没缓下来。

“我叫顾无一,今年十四了,你看起来比我大,那么我叫你白哥哥。”

“无妨。”

“你的师父就是那个于睿吗?你方才说她去和什么仙人讲道去了,你怎么不跟着她一起?——啊,我知道了,你师父一定很疼你,不舍得叫你陪她大老远地跑一趟受累呢!不像我师父,让我和师姐不辞千里地从扬州一路北上,就只为了送……哎你走慢点!”

身后的这个女娃可真多话,罢了,远道是客,要有耐心,不能怠慢了客人。

“你看这颗歪脖子松都结冰凌了呢!我们那儿的树不会结冰,只会挂霜。”顾无一指着雪径旁的一棵松树道。

“那不是歪脖子松,是华山上的五须松,纯阳祖师吕祖曾在此松树下参悟钟离之道,又习得火龙真人天遁剑法,断嗔痴、断…”

“你们纯阳的道士是不是成天在门派内炼丹呀?你的师父师叔们是不是个个都鹤发童颜、长生不老?”

“……本派除了研究符箓丹道、斋醮科仪外,还须修习剑法,追求天人合一、太平世道。”

“那就是在炼丹了?你们真的能长生不老呀。”

白千樽险些脚下一滑。

“……道法不只是追求长生这么简单,若要修道成仙须清静无为、见素抱朴、坐忘守一。”

“那怎样才能长生不老呀?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仙人,我一定要去游山玩水,吃遍所有好吃的!到时候我们俩可以一起去,闯荡江湖,一路上行侠仗义——对了白哥哥你来过扬州吗?扬州可漂亮了,扬州虽然没有华山的歪脖子松,但是有很多垂柳……”

白千樽这下知趣地闭上了嘴,只默默地在前带路。

……

顾无一已经记不清那时候自己一路上说了多少的歪话,只知道这么一个聒噪的小女娃一定是很不讨喜的,尤其于他来说,这一路定是折磨。然而,他一句埋怨的话也不曾说,只是把她领到了住处前,拂尘一一指过房间各件物什,便离开了。

在纯阳宫的那几天,是顾无一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因她年纪小,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女娃,师姐们都任她在华山内胡闹,只要不打扰纯阳弟子日常早课、习剑便可。

于是,顾无一每天都起个大早,先是在太极广场看白千樽与纯阳的大师兄们练剑,然后趁他休息时与他纠缠耍闹一番。

起初白千樽只是清冷的性子,对她只是淡淡的态度,无喜无怒,默默地任由她胡来。到后来二人渐渐熟络起来,倒成了一对两小无猜的挚友,似普通的孩童一般玩闹。

白千樽会在日常习剑结束后带着她去紫霄宫的太华池喂养池中的太华龟,在老君宫的炼丹炉前一起偷尝丹药,去天街看沿街叫卖的商贩和往来的泥脚汉子,站在论剑峰上远眺绵亘不断的华山雪原……

离别前的那天晚上,顾无一和白千樽站在平日最常嬉闹的论剑峰的雪松下,彼时暮霭时分,夕舂将下,夕岚笼山,昏黄的夕晖透过沄沄的云海,洇染着终年积雪的岑峰,使得清寒的山气竟融化了一丝暖意。

雪地反射的光照亮了二人被风冻红的脸,彼此默默无言地站了许久。

应该说什么好呢?虽然总归知道会有离别的一天,但当离别那一刻真正到来时,反倒无所适从,应该说什么才能弥补时间的洪流,应该做什么才能让千重山万道水的距离不至于太尴尬?

顾无一暗自腹诽了许久,所有离别的话语却都如鲠在喉,终究还是无法好好的道别。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这个清冷的少年着一身白衣,瘦削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变成一只白鹤,被风托起,跌跌撞撞地飞向山崖。

想到这,顾无一不自禁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以防他真的被山风给吹跑了。

“大概明日午时就走了。”顾无一思索了一会,不想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太过沉重,笑嘻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我回去后可别太想我啊。”

白千樽又露出初识时那一幅事不关己的表情,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谁想你了。”

顾无一正伤心,却不想他转过身子又道:“你才是,回了秀坊后好好习剑,不要成天胡闹了。”

“总是有机会见面的。”

白千樽弯下身子拾起了埋在雪里的一枚铜钱大小的松针,收进了袖子里,转身离去,“这个松针就权当作你我二人之间的念想,我会好好收着的。”

“……你……别…”

白千樽的话断断续续地飘零在吟啸的山风里,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碎片。顾无一很想大声问问他说了什么,却不知为何,平日恨不能谈天论地的她此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里像是被灌了风。

等到那个少年清瘦的身影隐没在风雪中时,顾无一才忽的想起来自己竟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没能说出口。她咬了咬牙,对着眼前的万仞山峰卯足了劲喊:“白——千——樽——你——”

漫山荡响,回声滚着呖叫的风声在山谷间回荡。

顾无一忽的怔住了,低头用指尖捏了捏微微发烫的手心,低声道:

“……一定要长生呀。”

那是顾无一与白千樽的初识,华山的雪,埋在雪里的松针,和那天初春静沉的阳光,整整复斜斜地构成了顾无一脑海内的那个少年,白千樽,所有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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